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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于立法滞后，缺乏强制性的法律约束，导致煤炭采空区生态恢复和重建的资金投入严重不足。煤炭行业生态补偿机制的缺失，使得神木县煤炭采空塌陷区有1900户6700多人成为“生态灾民”，生活举步维艰。
当年过七旬的高永泽点燃一根烟、在院子里的砖石堆上坐下来时，下午的阳光正照在他背后的堂房废墟上，那里砖石乱堆、檩椽横陈。
“这是镇上干部让撬的，墙上到处都是裂缝，住着危险。”深深吸了一口烟的高永泽把手指向东边的院墙，“你看看那里就知道了”。低矮的墙体上，赫然散布着一道道虬曲的裂缝，下端直通地表。
作为陕西省榆林市神木县中鸡镇李家畔村二组最后的几位“守望者”之一，高永泽已经离不开这个位于毛乌素沙漠边缘上的小村庄，他熟悉这里的每个角落，不过随着煤炭开采带来的地表大面积塌陷，他现在已经不敢到那些过去曾经可以随意去的地方，因为“到处都是一道道大裂缝”。
采煤塌陷让李家畔村二组快走到了尽头。这个曾经有71户、300余口人的村子，现在只剩下了6户30多口人。
受到伤害的不仅是李家畔村。在今天经济迅速增长的神木县，因煤炭开采形成的采空塌陷区面积高达56平方公里，损毁耕地23万多亩，1900户6700多人成为“生态灾民”。
煤矿超采严重破坏环境
一道道裂开的巨大缝隙、一棵棵随滑落的土而倾斜的树木、一条条横陈在地上的裂缝、一座座错裂破落的房子，当所有这些集中在一起时，初次看见的人都会以为这里刚刚发生过一次强烈的地震。
4月10日，当记者来到神木县店塔镇红旗村秦家燕湾旧址时，目睹的这一切让人触目惊心。
“这些房子当初修的这么好，就这样毁了。”在一座靠近公路、外形基本完好的房子前，神木县环保局监察大队孟大队长惋惜地说。然而布满裂缝的墙皮、倾斜的墙体、变形的门窗，让人感觉只要风一吹，整座房子就会倒塌。
走进院子里，更让人从心底里感到一丝凉意，掩盖在半腿高杂草下的一条条裂缝，如同一张张大嘴，仿佛会在脚踩上去的时候突然张开，记者踮起脚，小心翼翼地避开这些裂缝。
绕过这所房子，便是坐落在山窝里的秦家燕湾——只不过已经在2006年底就被废弃了。从远处看，村里的房子大都外形完整，走近一看，几乎每座房子上都有或粗或细的裂痕，空洞窗棂犹如一只巨大的眼睛盯着杂乱的院落。这是一个破败的村子。
秦家燕湾的败落，缘于上世纪80年代大型央企神华集团下属的神东公司进驻神木开始。秦家燕湾所在地正好是神东公司榆家梁煤矿的采矿范围，当大型的机械在地下把大山的肚子挖空时，没了支撑的地面便开始出现巨大的裂痕，一些房子也开始变形、扭曲、塌落。没倒塌的也无法再住人了。
2006年11月，秦家燕湾的村民便放弃了这座村子，200多口人全部搬迁到离旧址不到500米的新村。搬离了危险的房子，然而新村并没有从根本上脱离危险——下面依然是榆家梁煤矿的开采范围。
其实已经不需要等太久了。村民武须信告诉记者，他们睡觉时经常能听到下面采煤放炮的声音，“轰隆隆的，声音特别大。”
在秦家燕湾所在的这条沟，过去有3家县里办的小煤矿，当神东公司来到这里后，3家小煤矿被卖了这家大型企业，这里也就成了其下属的榆家梁矿的开采区域。在村民们看来，正是这一转变，才使得他们的家园开始失去。
“小煤矿开采不会闹出这么大动静，榆家梁矿用的现代化机器采掘，一个采掘面就有300米，10米厚的煤采三层，将来采完后柱子一抽，山就塌陷了。”一位村民这样告诉记者。
旧址不能居住了，为什么不离开这里远远的，相反还在采空区上修建房屋呢？武须信说，原因主要有两个，一个是经济不允许，补偿的搬迁费用并不多，到店塔镇上买块地都得15万，根本买不起，二是故土难离。
其实从大型的采掘机开进这里时，秦家燕湾的村民们竭力想继续生活在故土上的愿望就已经注定是不太可能的了，采空塌陷区不会在新村这里停下脚步。
“我们村子的根已经被拔掉了。”说这话的时候，武须信一脸茫然。
“生态灾民”忧心未来生活
让秦家燕湾村民们更为担忧的，是对生活的绝望。失去了土地又没什么经济来源的他们，不知道未来会是什么样。
武须信告诉记者，榆家梁煤矿给村民补偿，标准是砖瓦房400元/平方米，窑洞200元/平方米，这样算下来他家按户可以补1.75万元，另外再按每口人补2.13万元的标准，他家两口人获得的补偿一共近6万元，而修建两间新房，则花了8万多元。“家里的积蓄都花光了，现在也没了土地，吃菜吃粮都是买。”
“还想吃菜呢？”接过武须信的话头，50多岁的折占娥说，“现在要山地没山地，要川地没川地，院子也没有，去哪里种菜种粮啊？想一想直想掉泪。”
失去了土地，而煤矿补偿的钱又远远不够，许多人对未来的生活都处于一片迷惘之中。
和秦家燕湾不同，政府给李家畔村的村民统一在大柳塔镇修建了经济适用房，但村民们依然是买不起。
高永泽说，新房子价格原来定的是800元/平方米，现在的标准则成了60平方米以下是800元/平方米，超过的部分是1100元/平方米。他家分到了一套108平方米的房子，总价超过了10万元，“我们去哪里拿那么多的钱呢？”
去年高永泽从煤矿上拿到了8000元的补偿费，算上这笔钱他已经掏了5万块房款，“说是买不起，但不买还能到哪里去住呢？”
新房子虽然没盖起，但未来生活的景象已经让这位年过七旬的老人担忧，他没想到在该养老的时候却不得不离开这里。尽管搬到镇上超过60岁的老人每月会有100元的生活费，但住进楼房里需要缴水、暖、电费，“一年没有一万块钱出不来，这么多钱去哪里拿？到那时候吃什么喝什么？”
在采访中记者了解到，塌陷区搬迁户除了可以拿到一笔补偿款外，每人每月还可以从煤矿上拿到一笔补偿金，总数是按照每吨煤0.2元的标准提取的，这样合到一个人头上，每月大约可以拿到约200元～300元。但根据煤矿与村民的协议，煤矿上补偿金的支付不会超过20年。20年以后怎么办？对于这些失去了“根”的村民来说，他们对今后没保障的生活感到恐慌。许多村民都向记者提了一个问题:
“村子完了，土地没了，我们今后该怎么办？”
繁荣背后难掩生态伤痕
不仅是高永泽一个人，生活在煤矿开采塌陷区的村民都有同样的感受。神东公司进驻神木，不仅给当地带来了经济上的繁荣，也带来了巨大的生态问题。
作为全国第一产煤大县，神木县煤炭探明储量达500多亿吨，目前全县年产原煤约1亿吨。煤炭如同强劲的发动机，带动了神木经济强劲崛起，作为陕西首富县，2007年全县GDP达到180亿元，财政收入达到47亿元。
走在神木的大街上，街道宽阔，高楼林立，一不留神就可以看见奔驰、悍马、保时捷等一辆辆世界名车疾驰而过。
煤炭经济也推动了当地小城镇的迅速发展，在店塔、大柳塔等城镇，高楼、宾馆、洗浴中心、酒店一应俱全。走在街道上，就能明显感觉到因煤炭经济而产生的蓬勃发展活力迎面扑来。
经济上的繁荣却无法掩盖这片土地上的伤痕。随着全县煤矿和部分大型矿井掠夺式开采，造成的山体崩塌、地表裂陷日渐增多。除了秦家燕湾和李家畔村，店塔镇前梁村、杨伙盘村、中鸡镇高家畔村、武成功村等也都遭遇了类似情况。而大柳塔镇三不拉村张家渠小组受大柳塔煤矿开采影响，目前已成为“地上死岛”。
“塌陷面积的93％是由神东公司所属煤矿造成的，根本原因就是过度开采。”当地一位官员告诉记者，埋藏浅、煤层厚的神木煤田很适宜大规模开采，这本来就容易形成集中连片的采空塌陷区，而随着目前煤炭市场看好，企业为了追求利润，许多煤矿就进行超设计能力的开采，这更加速了对地质环境的破坏。
记者了解到，神东公司大柳塔矿的设计生产能力为600万吨/年，活鸡兔矿为500万吨/年，但目前两矿实际生产能力已经超过2200万吨/年；榆家梁矿设计时为500万吨/年，现在扩张到了1800万吨/年。
“神木县位于陕北黄土丘陵和毛乌素沙漠的过度地带，生态环境很脆弱，一经破坏，几乎无法恢复，照目前的开采速度，如果不加治理或治理跟不上，未来的生态前景实在让人担忧。”当地一位官员忧心忡忡。
煤矿开采还严重破坏了神木的地下水资源。目前全县已经有数十条地表径流断流，黄河主要支流窟野河一年中2/3时间基本断流，变成季节河。
“黄河水现在也受到了威胁。”神木县委宣传部一位官员告诉记者，由于窟野河及上游乌兰木伦河两岸都是矿区，大量的洗煤厂废水、废渣直接排进河里，给黄河水带来了污染。
“地下千疮百孔，地上环境恶化。”当地一位官员这样总结煤炭给神木带来的生态影响。
0.2元补偿标准如何十年不变
在当前煤价如此高企的情况下，企业应该有能力来对当地的生态破坏进行补偿，然而记者在采访中却发现，从塌陷区村民到县里的领导干部，几乎每个人都对神东公司的补偿表示不满，他们表示，每吨煤0.2元的补偿标准连补偿林草毁坏损失都不够，还谈什么去恢复被破坏的生态环境呢？
“我们神木地方煤矿给村里的地表塌陷补偿费吨煤补偿已经达到了2元以上，而神东公司支付给地方的还只是0.2元，这一标准已经十多年了没有改变。”神木县委宣传部一位负责人说，随着神东公司生产规模日益扩大、利润大幅度增加，而资源服务年限日趋缩短、地质灾害日渐增加的情况下，这一标准远远不能弥补开采造成的严重损失。
“目前地方煤矿吨煤利润在80元左右，神华销售的吨煤利润在200元左右，这实际上是占有了一部分资源属地利益形成的，所以企业应该也有能力按照一定的利润比例提高补偿标准，来恢复矿区的生态环境。”这位负责人说。
在一份向榆林市政府督察室提交的文件中，神木县建议将目前神东公司给地方的吨煤0.2元的塌陷补偿标准提高到吨煤5元。然而这一建议却依然只留在纸上。为什么十多年过去了，当前的煤炭市场已经发生了很大变化，而补偿标准却依然不变呢？当地政府没有向有关部门反映吗？
“我们反映也没有用，我们又无权要求他们提高标准。”这位负责人说，目前相关法律法规只有原则性要求，并没有对赔偿方式和标准作出详细的规定，当地质灾害出现后，企业以无具体赔偿标准为理由推诿，政府又无确凿依据要求其合理赔偿，仅采取协商赔偿的办法，许多问题不能得到有效解决，导致“谁破坏、谁治理、谁赔偿”的机制落实不到位。
不同的标准导致了在生态治理投入上的巨大差距。按吨煤2元标准，地方煤矿每年直接补给群众近1亿元，2007年用于塌陷、治理及搬迁费用为4亿多元，而占全县73％原煤产量的神东公司2006年～2007年度用于耕地塌陷、搬迁、林草损失等方面的补偿仅1亿多元。
“神东公司是中央企业，没有法律依据，我们说什么也没用，当前亟须国家或者陕西省人大出台有关法规及实施细则，从法律法规角度进行完善。”神木县环保局副局长刘建强这样告诉记者。
煤炭生态补偿机制亟待建立
无论神木县还是神东公司，其所提取的补偿费都无法从根本上解决塌陷区治理和生态环境恢复的需要，更主要的是，这些“生态灾民”的未来更是令人担忧。照现在的开采速度，30年后神木的煤炭经济将走向衰落，更多沦为“生态灾民”的人们将靠什么生存呢？
更令人担忧的是，神木的例子并非个例。由于煤炭开采，我国目前已经有上百万公顷土地变成煤炭采空区。以山西省为例，全省采空区就达两万多平方公里，相当于总面积的1/7，其中6000平方公里的地域遭受了地质灾害，波及1900多个村庄，居民100多万人。
“煤炭行业生态补偿机制的建立显得异常迫切。”长期关注煤炭采空塌陷区的环境保护部环境工程评估中心环评三部耿海清博士告诉记者，到目前为止，我国煤炭行业并没有统一明确的生态补偿机制。而制约矿区生态恢复和重建的关键在于资金投入不足，而资金没有保障的关键又在于立法的滞后，这导致了矿区生态重建工作往往成为企业的自觉行为，而没有形成强制性的法律约束。
对于目前我国煤炭行业采空区生态补偿问题，耿海清提出可考虑建立3个层次的生态补偿机制。
一是企业对矿区所在地的补偿。对于管理相对规范的国有和地方重点煤矿，应进一步完善目前许多企业实施的从吨煤销售收入中按比例提成的做法，通过立法，进一步明确生态资金所占的比例、管理方式和使用方向；对于地方小煤矿来说，可以由政府部门统一征收生态补偿费，专款专用。
二是资源输入地对输出地的补偿。对于具体的补偿机制，可以通过立法的形式，根据煤炭资源的流量，通过输入地政府向输出地政府财政转移的方式来实现，也可由煤炭资源富集区政府根据煤炭输出情况，按比例统一征收补偿费，用于资源输出区的生态保护和解决因资源开发而影响了生产、生活条件的群众的生存问题。
三是国家对地方的补偿。由国家从所收取的各种费用中提取一部分，作为生态补偿基金，在全国范围内灵活支配。
“现在生态补偿的技术是成熟的，关键是资金问题。如果国家能够从政策法规上明确生态补偿资金的形成、使用和管理办法，并能在土地复垦效果的验收、资金的使用上加强监督管理，煤炭开采生态补偿问题就能得到有效解决。”耿海清指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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