陕北的民歌艺人,可以大致划为四代:当前最活跃的一代是以雒翠莲、雒胜军等为代表的青年歌手;在他们之上就是以王向荣、贺玉堂等为代表的第三代艺人;第二代艺人是以马子清、贠恩凤、李治文等见证和亲历新中国成立的老一代艺人;第一代就是以柴根、张天恩、李思命、丁喜才、李有源为代表的这一批艺人。事实上,说他们是第一代人并不十分科学,毕竟在他们之前,还有更多优秀的民歌传承前辈,只是因为历史久远,已然无据可考了。 柴根是第一代陕北民歌艺人里唯一健在的一位,与他同时代的张天恩等人都已饱经磨难,先后作古了。柴根也是陕北最后一代脚夫,他大半辈子赶着牲灵几乎跑遍了山西、陕西和内蒙河套地区,艰辛的脚夫经历同时也是柴根民歌演唱艺术的成长历程。柴根从八岁开始唱歌,七十五年来从未拜过老师,数十年来一直保持着极其旺盛的演唱热情,时时半夜起来,靠记忆一遍遍唱着顺歌词,见人就拉着让别人当他的听众,一首接着一首,直到把对方都听累,而他的歌还远远没有唱完,这在世界音乐史上也是很难见的人物和现象。 七十多年的演唱使柴根对民歌有一种特殊的理解和处理,将情感的宣泄控制到最低位,行腔洗练简洁、冷峻到位,跌宕中结实而不臃肿,苍劲中略见顽皮,真假声使用中比例和过度以及音色的丰富都令人叹绝。柴根熟谙陕晋蒙一带的民歌、道情、秧歌等各种曲调曲目。最为珍贵的是,柴根的许多曲目曲调在当今世界上只有他一个人掌握,称他为“陕北民歌活化石”毫不为过! 谈到民歌的现状,柴老说现在的好唱家很少了,一起会歌的机会越来越少、场面也越来越小了。现在的歌手们会的歌又少又不太会编词,再加上电视上什么节目都有,年轻人也都不爱唱民歌听民歌,大家也没有时间唱民歌听民歌了。多次谈到说自己会唱的很多歌都是只有他一个人会了,很希望有人能将这些歌尽早保留整理下来,希望年轻人不要把祖先留下来的这些好东西抛弃。 柴老是个乐观主义者,一生就是唱着走过来的。与人交谈时,他一半以上的话都是用歌词来表达。在他看来生活就是为别人唱歌,对他来说风风雨雨都是自然、快乐的生活。“我这辈子唱歌,就是因为爱,唱起来就痛快。”——这是柴根对自己艺术生涯的简单总结。对于今年已经八十三岁高龄的柴根来说,能做一辈子自己深爱的事情,已经是终生无悔了。 柴根之家 1924年,柴根生于晋陕蒙三省接壤、陕西省最北端的府谷县城。父亲是个生意人,十几岁便开始做小买卖。家有子女三人,柴根是老大,还有一个姐姐,一个弟弟。 十四岁的时候,有人介绍下王家墕与柴根同龄的的王姓姑娘给他,双方家人经过了解和磋商,定下了这门亲事。十八岁那年,柴根敲锣打鼓热热闹闹地迎娶回了自己的媳妇。半个世纪以来,柴根和老伴相濡以沫,直到七十二岁那年,老伴撇下了老柴根撒手而去。失去了老伴,老柴根没有消沉,他在享受四世同堂的天伦之乐之余,也在细细回味着自己年轻时的苦辣酸甜…… 一路走来一路歌 脚夫,在陕北也称为赶牲灵的。过去的陕北地瘠民贫,人们迫于生计纷纷前往内蒙河套一带揽工、赶脚、做买卖。他们吆赶着骡马,常年风餐露宿,有着与黄土一样厚重的辛酸故事。 走沙滩,睡冷地, 梦也不梦受这罪。 大圪蛋山药黄米汤, 天爷爷撵在这路上…… 柴根从小喜欢唱歌,八岁的时候就立志想进晋剧团唱戏。那时柴根还留着辫子,看大戏的时候,人家在台上唱,他便在台下踢腿做动作,跟着台上的戏子学各种腔调。 十几岁时,柴根就开始跑口外。赶牲灵的路上,只要看见人家有热闹的滩会,柴根就会去凑热闹,总想找机会一展歌喉。有一次,在包头南海子的一个俱乐部,柴根趁兴唱了《珍珠倒卷帘》和《水刮西包头》两首歌,现场爆发出了经久不息的掌声和叫好声。从那一刻起,所有的人都对这个毛头小伙刮目相看了。 柴根是陕北民歌《摇三摆》的开创者。有一次,柴根一个人赶着毛驴去内蒙赶集,看到那里的女孩子很漂亮,特别是她们走起路来一摇三摆的样子让柴根很是动心,于是触景生情,哼唱出了《摇三摆》。这首歌后来在陕北及内蒙河套一带被广泛传唱。此后,柴根还陆续创作了具有自己风格的《对花儿》、《偷南瓜》、《四大对》等经典曲目。 二十多岁的时候,柴根已经在晋陕蒙一带小有名气了。他看见什么唱什么,而且全是现编现唱,买卖人过路人都爱听他唱歌。柴根曾经有过卖糕、卖西瓜、卖豆腐、卖粽子的经历,他边唱边吆喝,小地摊前人围得水泄不通,歌唱完了,东西也早卖完了。甚至有的人没吃上东西,也愿意给钱。因为歌唱得好,柴根也揽到了更多的营生,交到了更多的朋友。 柴根一路走一路唱,凡是他走过的地方,人们都知道有个赶牲灵的府谷后生歌唱得好。就这样,柴根用歌声驱散了脚夫路上的孤独寂寞,在那个贫困艰苦的年代里用最简单的方式给自己也给人们带来了难以忘怀的快乐。 新中国成立后,交通条件日渐改善,脚夫这个充满时代色彩的职业便逐渐消失,以柴根为代表的陕北最后一代脚夫自此也在历史舞台上悄然谢幕。 1958年前后,延安来人要请柴根去当老师,柴根担心自己当不了老师就没有去。1960年,柴根加入了内蒙国营运输队,1962年以后又外出揽工,文革初终于辗转回到了家乡的农业社,结束了近半辈子的奔波。 脚夫路上的爱情记忆 双马马碌礎单马拉, 一个人和下你家姊妹俩。 你赶上那个毛驴我开上那店, 来来回回好见面。 想你想得见不上个面, 大路上开下个留人店。 柴根二十岁时在内蒙乌拉素驮货,经常在一户人家落脚,这户人家的两个女子也都会唱歌,经常和柴根对唱,一来一往,妹妹便对柴根有了好感。每次从府谷过来或从包头上去,柴根都要买一些女孩子用的东西,路过住宿时送给妹妹。和妹妹好了两年多,竟然和姐姐也慢慢产生了感情。后来,妹妹因为吃醋,离开柴根找了别人。和姐姐好上后,姐姐还曾经问过柴根:“你好好的和我妹妹好,怎么又和我好上了?” 再后来,因为乌拉素跑得少,和姐姐的关系也就疏远了。 解放后,姐姐当上了妇女主任,有一次在纳林开会,柴根正好路过,远远地看见是她,心想只要我唱歌她肯定会回头的。柴根开口一唱,姐姐果然回过头来。柴根下马住店,姐姐追过来要柴根跟她去唱歌。柴根起先不去,在众人的说服下终于答应了。到了会场,乐队伴奏全套家什几乎都上齐了,两个人就开始对唱: 她:风尘尘不动树梢梢摆 什么风把你刮将来? 柴:野鹊子穿青又带白 不为瞄妹妹我怎当紧来。 她:瓢葫芦芦舀水落不了低, 拉话不拉话见一下你。 柴:三天没见上那妹妹那面, 人样忘了多一半。 她:十八根木椽椽盖不成房, 这地方人多没哥哥…… 最后一次见面是五十多岁的时候,柴根带着小孙子拉西瓜到内蒙,又见到了她。临走时,她还给小孙子好多好吃的。如今已有三十多年没联系了,柴根感叹地说,不知道这姐妹两还在不在了。 也许,这就是柴根在爱情的路上最深刻的记忆吧!
柴根的舞台生涯 1976年,霍向贵带队去省上参加文艺调演,府谷就去了柴根一个。当时农业社不放人,政府负责人打电话要求必须去。那是柴根第一次参加正式的演出,他的二儿子给他换了一身新衣服,柴根亲自杀了一只羊做花费。在这次调演中,柴根一举获得金奖,这也是他一生中第一次获奖。 2000年,柴根首次亮相中央电视台,演唱了《摇三摆》、《五哥放羊》、《十对花》、《二道圪梁》,让全国的电视观众都领略到了这位国宝级艺术大师的风采。此后,柴根几乎每年都要参加CCTV节目。2004年,在首届“CCTV西部民歌电视大赛”上,年逾耄耋的柴根老当益壮,夺得铜奖。 毕竟年事不饶人,2006年,柴根突发疾病卧床不起。休养了将近半年,柴根虽然又站了起来,但身子骨已明显大不如前了。身体日渐衰老,柴根的心却从来没有服老,他说如果不是这场病,他还要再唱五六年。 为了保留柴根的珍贵演唱资料,西安九音唱片公司艺术总监薛九英于2004年至2007年间多次专程赶往府谷,先后为柴根录制了九十多首清唱民歌,整理了文字和图片资料。2007年10月,柴根正式与九音公司签约,成为该公司最为年长的签约艺人。九音唱片公司将为柴根出版发行个人清唱专辑,在有生之年一了老人最后的心愿。 2007年12月,八十三岁高龄的柴根应邀赴京参加在中央音乐学院举行的“‘黄土恋歌’陕北民歌音乐殿堂之旅”活动。在中国顶级音乐学府的舞台上,老人颤颤巍巍地登台,很吃力地唱着当年根据自己的嗓音条件创作的歌曲《摇三摆》。在座的嘉宾和学子没有一个人为这苍老而且有些跑调的歌声喝倒彩,而是安静地聆听,用最热烈的掌声和最崇敬的目光送老人离开…… 这不会是柴根最后的谢幕。如果有一天我们的舞台失去了这位坚强快乐的老人,他的艺术必定还会以永恒的方式再生,他的形象在人们心灵的舞台上必将会永不谢幕!
采访笔录:薛九英 曹柯梦 文字整理:张晓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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